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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17日03:35 中國青年報
編者的話(huà)
改革開放(fàng)30多年,中國經濟持續繁榮,但(dàn)中國的社會信任卻未能得到同步發展。諸如街頭有老人摔倒,鮮有人願意上前扶一把的現(xiàn)象頻(pín)頻(pín)發生,不免讓人感慨:這個社會究竟怎麽了?
老人倒地,扶還是(shì)不扶?在傳統道德氛圍裏,這不應該是(shì)一個問題。然而,在今天卻成爲一個道德選擇難題。從2006年“彭宇案”,到今年“殷紅彬案”、“許雲鶴案”,這一難題由于執法因素的介入,變得使人更加困惑。不久前,衛生部公布《老年人跌倒幹預技術指南》,專業技術指導也無助于破解社會道德難題。
由此,我們更聯想到:信任,本是(shì)一個和諧社會裏最基本的要求——
不是(shì)嗎(ma)?當你打開水龍頭,要相(xiàng)信裏頭流出來的水沒有毒;過馬路,要相(xiàng)信所有汽車都會在亮紅燈的時候停下來;坐高鐵、地鐵,要相(xiàng)信它不會突然追尾;就是(shì)你睡覺,也要相(xiàng)信這屋不是(shì)“樓脆脆”;遇事報警,要相(xiàng)信警察不是(shì)盜賊的同夥……如果吃葷的怕激素,吃素的怕毒素,喝(hē)飲料怕色素,喝(hē)白水也怕有害元素,我們還能吃什麽?
講小道理,如德國社會學家盧曼所說:“當一個人對世界完全失去(qù)信心時,早上甚至會沒辦法從床上爬起來。”講大道理,一個缺乏信任的民族沒有希望,一個缺乏信任的國家沒有未來。大到社會,小到個人,沒有信任,便如大海裏的船(chuán),看不到航行的标識。
也許這個話(huà)題并不那麽簡單。如果正如學者們尖銳指出的:社會信任遠不是(shì)靠一個時期的輿論引導或政治動員(yuán)就能建立的。那麽,我們該如何重建中國的社會信任?《思想者》特邀3位學者就此發表看法,以飨讀者。
我們是(shì)“老百姓”不能“老不信”
中央社會主義學院第一副院長 葉小文
畢竟,我們是(shì)“老百姓”,不要變成“老不信”。十人中有九人缺德,不是(shì)德不好;十人中一人有德,就是(shì)德尚在。總得使有德的人多起來,總得讓道德的土壤厚起來。古人說“厚德載物”,其實“厚德”,才能承載市場經濟。
重建信任:“原湯化原食”
“信任危機”來自“信仰危機”。毋庸諱言,當前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存在信仰危機,其形成主要肇始于市場經濟條件下人們過度追逐物質利益,人的發展片面化,忽視或無視信仰和人生價值。加上中國傳統信仰的世俗性與西方信仰的崇高性簡單對接,有些人便會遠離(lí)崇高,随順世俗;面對社會上的各種不良現(xiàn)象和社會問題,一時間是(shì)非難分,榮辱莫辨;而信仰、道德教育雖有好的頂層設計卻難接地氣,在耀眼的金錢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當前信任危機的蔓延,主因是(shì)傳統的信任在市場經濟面前遭遇了尴尬。“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利”字當頭,“信”也低頭,熙熙攘攘,信任沒了!但(dàn)是(shì),盡管我們痛心疾首地呼喊“民無信不立”,也不可能像孔夫子極而言之的那樣,“去(qù)食”而立,“去(qù)市場經濟”而立。民以食爲天,“去(qù)食”何以立?社會主義也有市場,我們吃夠了藐視市場、不要市場的苦頭。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需要市場經濟,特就特在能更好地發展市場經濟。在市場經濟中重建信任,我們别無選擇。
信任日漸式微,是(shì)近年來在市場經濟發展過程中發生的,是(shì)市場經濟發展不足的伴生物。許多不道德、不誠信的行爲,在一定程度上是(shì)與市場經濟的不規範、不發達相(xiàng)關的。俗話(huà)說,“原湯化原食”,重建信任,要在進一步發展和完善市場經濟中努力。
市場經濟本身就是(shì)“信用經濟”,沒有信任就沒有市場,就沒有市場經濟。發達的市場經濟與發達的信任、信用密不可分。市場經濟是(shì)通過市場機制的作用配置社會資源的一種經濟體系,它通過供求、價格競争這些相(xiàng)互依存、相(xiàng)互制約的機制,把人力、物力、财力等各種資源的潛力最大限度調動起來,并加以合理配置,從而推動生産力不斷向前發展。市場經濟畢竟是(shì)人類文明進步的一種曆史形式,其道德的進步性在于:在人的獨立性基礎上形成的主體利益意識、自主自立意識、競争意識和開拓創新精神,促進人的個性、能力的自由和多方面的發展,從而歸根到底對促進社會生産力的發展,起着巨大的解放(fàng)和推動作用。正是(shì)建立在“自由、平等、所有權”的前提下,才産生了與市場經濟相(xiàng)适應的道德維度,即,尊重、誠信、守時、互利、效率等相(xiàng)關内容,這應該、也可以成爲我們找回信任、重建信任的“内生”基礎。
“市場經濟”≠“市場社會”
發達的市場經濟,不僅需要自發的價值規律這隻“看不見(jiàn)的手”調節,當然也需要政府宏觀調控這隻“看得見(jiàn)的手”調節。但(dàn)信任出問題,往往在于“看得見(jiàn)的手”不受制衡。從政治學的原理看,不受制衡的權力會導緻腐敗,絕對不受制衡的權力會導緻絕對腐敗。從經濟運行的現(xiàn)實看,不受制衡的政府過度幹預經濟,會放(fàng)大黨政不分、政企不分的弊端;絕對不受制衡的政府過度幹預經濟,會導緻權力與資本結合的“權貴資本主義”。
政府的公信力是(shì)社會信任的基礎,重構公信力應首先從政府着手。傳統社會,以吏爲師。但(dàn)如果“吏”變成了“經濟人”,且得不到有力的監督與約束,何堪爲師?各級政府部門及有關組織必須主動作爲,一方面接受公衆的監督,遵循必要的法規,約束自身的行爲;另一方面适應當前渠道多元、利益多元、訴求多元的新情況,建立并完善鼓勵誠信、有利于重構社會信任的制度體系。進一步完善市場經濟體制,使市場經濟體制蘊含誠信的倫理道德,最終成爲全社會普遍認同的行爲規範。這包括,對所有參與市場經濟活動的企業一視同仁。
市場經濟需要政府“看得見(jiàn)的手”的作用,但(dàn)應當有明确的邊界。政府參與市場行爲,需要有嚴格的法律限定,政府不能“越位”,不能随意決策,對造成重大經濟損失的行爲後果,必須追究決策者的行政責任。
從個體來看,市場競争中着眼于長遠利益的人,才能真正賺錢;所以市場經濟裏的每個人——“老百姓”也要注重自己的名聲。僅就利弊核算來講,如果人們背信的風險成本很小而收益很高,越來越多的人會傾向于背信;如果人們背信風險成本很高而收益不大,越來越多的人會傾向于守信。社會要快捷地重建信任,就要以制度促進人們追求長期利益而不是(shì)短期利益。
面對利潤這個“聚寶盆”,手持利益這把“雙刃劍”,身處市場這個逐利場,要堅守倫理底線(xiàn),明晰道德邊界,有所爲,有所不爲。“市場經濟”不是(shì)“市場社會”。經濟追求無止境,社會道德有底線(xiàn)。背信則名不達,名不達則利難至。要讓守信重義者“名利雙收”,背信棄義者身敗名裂。
重建信任:彌補市場缺陷
既要通過促進市場經濟的發展,把蛋糕做大;又(yòu)要通過完善市場經濟制度,把蛋糕分好。普遍平等産生普遍信任。信任不會在一個等級社會中生根。貧富過度懸殊,富人警惕窮人,窮人不會信任富人。隻有當人們相(xiàng)互視爲平等的成員(yuán)時,他們才易于相(xiàng)處,易于相(xiàng)信陌生人,易于形成共同的價值,易于彼此結合凝聚力量。世界上貧富差距大的國家都是(shì)普遍信任度低、而小團體信任發達的國家,貧富差距小的國家都是(shì)普遍信任發達、而小團體信任趨于平淡的國家。
前些天,李光耀在新加坡聖淘沙圓桌論壇上,在回答 “您認爲在中國崛起過程中将會面臨的最大挑戰是(shì)什麽”時表示,“我想中國最大的問題就是(shì)貧富差距,特别是(shì)沿海地區與内陸地區的差異”。其實,鄧小平早就說得很明白:沿海如何幫助内地,這是(shì)一個大問題…… 共同緻富,我們從改革一開始就講,将來總有一天要成爲中心議(yì)題。
反複出現(xiàn)的問題,要從規律找原因;普遍出現(xiàn)的問題,要從政策想辦法。現(xiàn)在既然信任問題已反複出現(xiàn)、普遍出現(xiàn),就必須加大政策力度促進社會公平,縮小貧富差距追求普遍平等。
重建信任,不能僅靠發展市場經濟,還要爲彌補市場機制的缺陷而努力。因爲:
——市場經濟本身并不能分辨善惡,不能規定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東西可以或不可以在市場上進行交易,隻要雙方自願交換,平等互利,就不與市場經濟“自由、平等、所有權”的原則相(xiàng)悖。于是(shì),市場就可以容納各種各樣對整個社會來說極不道德的交易,如開設賭場、賣淫等。
——市場經濟本身不存在産生利他占主導地位的道德機制。等價交換和平等互利原則是(shì)在力量對比和利益争奪的競争中得到貫徹的。雖然市場契約能夠抑制過度的利己行爲,但(dàn)不可能消除産生這種行爲的可能性。何況,人類的許多活動不是(shì)靠市場契約,而是(shì)靠信任去(qù)連接運轉的。
——主要靠驅動個體利益運行的市場經濟機制,不會自動産生爲社會整體利益着想的道德意識。例如,市場經濟本身隻關注資源配置的最佳有效方式,卻缺少對資源貯存和來源的合理考量。盲目開采、掠奪性的能源攫取、無節制的資源浪費(fèi)和不負責任的環境污染,造成了當今人類日趨嚴重的“生态倫理問題”。
可見(jiàn),市場經濟對道德需求存在“二律背反”:一方面,資本追逐利潤,個人追求利益,導緻拜金主義泛濫,排斥道德;另一方面,社會追求公平、整體要求正義,導緻市場要求自律,遵守道德。
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之外,還寫下了《道德情操論》,這本書(shū)至少被溫總理5次公開推薦,還大聲疾呼,企業家的血管裏要流着道德的血液。斯密的論述,實際上觸及了市場經濟對道德需求的“二律背反”問題,但(dàn)并沒有解決這個問題。馬克斯·韋伯試圖解決這個問題,倡導“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提出在基督教文明中推進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要靠一種“宗教精神的力量”來維持和制衡。據說這一套也曾管用,可在華爾街鼓搗出的金融危機面前,顯然失靈。這些“金融大鳄”的血管裏,流着的是(shì)金融衍生品的血液。“二律背反”的難題,仍在困惑當代市場經濟。
因此,必須通過道德規範和道德教化的力量,來彌補市場機制的缺陷,克服市場主體因片面追求自身的局部利益而削弱社會整體利益的自發傾向,從而實現(xiàn)由對個體道德進行調節達到對社會整體利益的維護,爲重建信任奠定社會基礎。
重建信任:“信任”自己的努力
馬克思認爲“道德的基礎是(shì)人類精神的自律”。人如果在金錢面前什麽都不管不顧不怕不要了,人就病入膏肓了;社會如果利令智昏恬不知(zhī)恥肆無忌憚之徒比比皆是(shì)了,社會就危在旦夕了!
人之所以能“自律”,是(shì)因爲人有敬畏之心的“他律”。這個“他”或許看不見(jiàn)卻總在你心中。這個“律”可以支配一切而不被一切所支配。“守信”所以能“守”,是(shì)因爲心存“敬畏”。人應該不怕鬼神,但(dàn)不能沒有敬畏之心。人可以沒有宗教信仰,但(dàn)不能沒有精神信仰,沒有“敬畏”。
市場經濟發展中的問題,隻有通過市場經濟的進一步發展來解決。重建信任,更需要起碼的“信任”。以誠感人者,人亦誠而應。有一種美麗叫信任:一個信任的眼神可以化解矛盾的堅冰,一個信任的口吻,足以讓人刻骨銘心,永難忘記。與欺騙一樣,不信任其實也是(shì)一種傷害,尤其當它指向一個原本應該給予信任的事物時,這樣一種傷害對于社會誠信建設的破壞力,可能比欺騙造成的傷害更大。
讓我們在努力發展市場經濟、完善市場機制中,都來積德、厚德,都來重建信任,開創“厚德載物”、厚德載市場經濟的新天地。